「这杯，」他把空杯放在吧台上，看着她，「叫什麽名字？」
阮棠看着他。吧台上的空杯，杯膜上的猫坐在渡轮栏杆上，尾巴垂着，旁边是那盏小小的灯塔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。
「半糖心事。」她说，「因为有些事情，太甜会腻，太苦会怕。半糖刚好。像——」她停顿了一拍，「像那天的海风。」
陆凛序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阮棠以为自己说错了什麽，久到她开始想找个洞钻进去。但就在她准备转身去洗杯子的时候，他开口了。
「那天的海风，」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她几乎要往前倾才听得见，「我也记得。」
阮棠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陆凛序站起来，拿起公事包。他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，背对着她，说了一句话。铜铃在他推门时响了，但这次阮棠听得很清楚。
「明天，半糖心事。」
门关上。盐埕的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，把吧台上的空杯照得发亮。阮棠趴在吧台上，把脸埋进手臂里。她觉得自己的脸烫到可以煎蛋了，但她不想起来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咚、咚、咚，像是渡轮的引擎，稳定而有力。
过了很久，她抬起头，翻开记事本。今天的页面上，她画了一只猫，坐在渡轮栏杆上，旁边有另一只猫，也坐在栏杆上。两只猫的尾巴缠在一起，像两条交叠的线。她在旁边写：
「八月六日。半糖心事。他喝出来了。所有的配方。他说他也记得那天的海风。他明天要再喝。」
她停笔，看着那两只尾巴缠在一起的猫。然後她拿起签字笔，在记事本的最下方，写了一行小小的字：
「我觉得，我好像已经全糖了。」
窗外，盐埕的夜慢慢降下来。老榕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，骑楼下的路灯亮起来，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琥珀色。阮棠关上店门，走上楼梯。经过二楼的窗户时，她看了一眼对面驳二的方向。C仓库的轮廓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蹲着，像一只睡着的兽。
她掏出手机，打开记事本APP，在今天的日期後面补了一句：
「陆凛序，你明天来的时候，我要问你一个问题。你要老实回答。」
她把手机收进口袋，走进房间。楼下的冰箱还在嗡嗡作响，封膜机安安静静地待在吧台上，等着明天下午三点的铜铃声。
而那只被陆凛序带走的空杯，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公事包里，和那块瑕疵砖碎片、那张对折的杯膜、那本砖窑厂口述历史的书店发票，放在一起。
他把它们放在同一个地方。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，却还在等问题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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